黄永玉笔下的美院老教员们

2015-02-17 来源:未知作者:admin

黄永玉笔下的美院老教员们

 

可 染先生逝世了。离开他那么远,我很想念他,为他守几个钟头的灵,和他告别,看一眼他最后的容颜,不枉我们友谊一场。唉!可借办不到了。 他比我大十六岁,也就是说,我回北京二十八岁那一年。他才四十四岁。那算什么年龄呢?太年轻了。往昔如梦,几乎不信我们曾经在那时已开始的友谊,那一段温 暖时光。 一九五三年,我,带着七个月大的黑蛮,从香港回到北京。先住在北京北新桥大头条沈从文表叔家。按年代算,那时表叔也才四十五岁,真了不起,他那些辉煌的文 学作品都是在四十五岁以前完成的。 在他家里住了不久,学校就已经给我安排好住处。那就是我将安居十年左右的大雅宝胡同甲二号。 第一个到新家来探望我们的就是可染夫妇。 一群孩子——二三十个大小不同的脸孔扒在窗口参观这次的探望。他们知道、有一个从香港搬来的小家庭从今天起将和他们共享以后的几十年的命运。 可染夫妇给我的印象那么好!

“欢迎你们来,太好了!太好了!没有想到两位这么年轻!太好了!太好了!刚来,有什么缺的,先拿我们的用用! ——你们广东人,北京话讲得那么好!” 我说:“她是广东人,我是湖南人。” “好!好!我们告辞了,以后大家在一起住了。” 接着是张仃夫妇,带着他们的四个喽罗。 以后的日子,我跟他们两家的生活几乎是分不开的。新的生活,多亏了张仃夫人陈布文的指引和照顾。 大雅宝五十米的胡同拐角有一间小酒铺,苦禅先生下班回来,总要站在那儿喝上两杯白酒。他那么善良朴素的人,一个重要的写意画家,却被安排在陶瓷科跟王青芳 先生一起画陶瓷花瓶。为什么?为什么?至今我还说不出原由。我下班时若是碰见他,他必定跟我打招呼,并得意地告诉酒铺的小掌柜: “……这位是黄永玉先生,咱们中央美术学院最年轻的老师,咱们党从香港请来的……” 我要说“不是党请来的,是自己来的”也来不及。他是一番好意,那么真诚无邪,真不忍辜负他的好意。 董希文有时也让沙贝提着一个了不起的青花小提梁壶打酒。 那时尚有古风。还有提着一只盖着干净蓝印花布 的篮子的清癯的中年人卖我们在书上见识过的“硬面饽饽”。脆硬的表皮里软嫩微甜的面心,这是一种寒冷天气半夜街头叫卖的诗意极了的小食物。 大雅宝胡同另一头的转角是间家庭面食铺,早上卖豆浆、油条、大饼、火烧、糖饼、薄脆,中午卖饺子和面食;后来几年的“资本主义改造”,停了业。有时街头相 遇,寒暄几句,不免相对黯然,这是后话